特克斯纪行|不是他乡,而是故乡

地州新闻 2017-02-17 10:26:10来源:特克斯零距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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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特克斯的美

    特克斯的美丽是矛盾的,一边是美丽神奇的乌孙河谷,一边是神秘的八卦城。然而还需说这里还曾生活过两位汉朝公主。

    这几种文化融合在一起。走在街边戴着高高的哈萨克帽子的老人是乌孙的,然而这条街道的名字——坤街却是八卦城的。

    一个乌孙河谷的王国如何修建成了八卦城,传说总是莫衷一是。有说是长春真人丘处机游历天山,经过特克斯时建下了这座城的轮廓。也有人说是盛世才的父亲在这个轮廓上设计了八卦城并修建完成。我查找资料,总觉得此事还需琢磨,然而,可以确信的是,特克斯因为八卦城的构造更添了神秘和韵味。

    汉朝曾嫁给乌孙和亲的两位公主细君和解忧都曾生活在这里。细君公主虽然在历史上很有名,但是嫁到乌孙也才生活了五年就溘然长逝。接替她嫁到乌孙的解忧公主留在乌孙50年,嫁了乌孙的三任国王,生了五个孩子。有趣的是,她的一个儿子接替了莎车王成为了当时莎车国的国王,一个女儿则远嫁龟兹,也就是如今的库车。

    当时汉朝与匈奴为敌,连年征战,就想联结更西边的乌孙共同抗衡匈奴。乌孙是当时的大国,强大时国土包括今天的新疆西北、哈萨克斯坦东南、吉尔吉斯斯坦东部及中部,与匈奴相接。

    如今汉家公主的风采已经留在了史书里,留在乌孙故地的只剩下特昭盆地里一块细君公主纪念碑了。

  于昭苏的细君公主像(图片来源于网络)

    特克斯是诗性的。这种诗性在特克斯的山水里,也在特克斯人的生活里。

    头一次去特克斯,在一个突然组织起来的聚会上,我就已经叹为观止。席间十个人,居然各个身怀绝技,涵盖了诗人、歌手、冬不拉手、呼麦歌手等各种各样的身份。九点开始的聚会,唱了一首又一首,居然不重样唱到了凌晨三点。

    那一天,我不仅沉浸于哈萨克语的瑰丽之中,也为特克斯人这种人杰地灵所打动。那天唱过的歌,席间说过的劝酒词,都俨然是一首诗。如果翻译出来,必然美感尽失。可如果你懂得哈萨克语,那天的意境只怕也会让你沉醉。

    当然,那是我刚刚离开校园加入哈萨克社交圈,等我去哈萨克聚会多了,才发现哈萨克人的餐桌文化非常发达,餐桌的待客礼仪、劝酒词、诗歌种种都有自己的讲究与规范。

    饶是如此,每逢回到特克斯,我还是被民间诗人们打动,他们所弹奏的乐器、所吟唱的诗歌,让你沉醉其中。但如果你夸奖席间的诗人,诗人必定连连摆手——这只是无聊时打发时光的小玩意,不值一提。

    我分析特克斯,也或者是更广阔的哈萨克人里这种天然的诗性,觉得也许因为哈萨克人时代迁居,生活中原本就汇聚了多样的历史,所生活的地方也常常景色秀丽、令人流连。这样和自然相处的人,生命的底色里,怎么能没有诗性呢?

    特克斯有六个乡镇,哈萨克语名字各个考究有趣。用我们生活的第四乡举例,乔拉克铁热克是“断木”的意思,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命名,但是想到断木两个字倒也觉得很有意境。

    “断木”的隔壁是柯尔克孜族人生活的“阔克铁热克”,这个翻译起来就是“青木”,和“断木”实在算得上一双堂兄弟。

    特克斯那种让人着迷的美丽里,柯尔克孜文化也占着大功劳。

    柯尔克孜人热情好客,即使是对于孩童也照顾周到。他们用小麦酿造的孢孜酒口感醇厚,有一定的酒精度,却老少咸宜。造访柯尔克孜人家里,常常能喝到这种美味的饮品。

    柯尔克孜人有一个引以为傲的民族瑰宝。那是已经过身的著名作家钦吉斯·艾特马托夫。钦吉斯·艾特马托夫集作家、外交家、官员等身份于一身,是个传奇人物。

    当然,更被其他人知晓的是英雄史诗《玛纳斯》和居素甫·玛玛依。《玛纳斯》2009年被列入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,进入了世界的视野。居素甫·玛玛依则是当代的《玛纳斯》演唱大师,由于完整的《玛纳斯》有23万行,一次完成演唱曾经花费1320天。

    如果一个民族需要两张名片,柯尔克孜族人则拥有了钦吉斯·艾特马托夫和《玛纳斯》两张世界名片。

    我去“青木”乡的那天,汽车开到一处分叉路停下来。下车休息的时候,我才看到路口放着一截横倒的木桩,直径大概有50公分,车上的乘客都大喇喇的坐在木桩上歇起脚来。

    车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柯尔克孜奶奶掏出一只香烟,悠闲的点燃,就开始吸起来。伊犁地区的年长女性多有吸烟的习惯,早年都抽烟叶,如今大多抽商店里售卖的香烟。

    她看我一直盯着她,用柯尔克孜语说了一声:“当年我老是牙疼,我老伴说抽烟能止疼,我就吸了吸,结果牙不疼了,我却上了瘾。我抽了50年了。”我忍不住哈哈大笑,碰到十个吸烟的伊犁奶奶,八个都说是因为牙疼才吸上。一开始我还信,后来就免疫了。

    不过我还是忙不迭的点头。柯尔克孜语那种近乎撒娇的比较短促的语调特别的让人着迷,虽然听不太懂,我还是聊了半天。

    奶奶发挥柯尔克孜人特有的热情,告诉我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汽车时的情景——吓得人们四处乱窜,以为汽车失控了。

    吸完一支烟,她把手搭在儿媳妇——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胳膊上,气定神闲的上了车。司机立刻出发,朝着“青木”乡出发了。

    到了特克斯,如果再说此处风景秀丽,就难免俗气了。

    我常常忙于到处赴宴,所以特克斯美景看得不多,阔克苏温泉、喀拉峻草原和一处念念不忘的新光牧场。

    如果要说起特克斯的诗性,我觉得新光牧场是一处缩影。我去新光牧场那天,车子越开越远,路越来越颠簸。新光牧场在一片山中,群山环绕,一排民居挨着道路整齐排列,靠着房屋是每家每户的耕地,耕种着作物。屋前码放着草料,圈里是几头牲口。他们哞哞的叫着,让人心生欢喜,只觉得多了几个知音。

    那天,碧空如洗,虽是深秋,却难得的爽快。群山之间,唯余一条伸向远方的砂石路,几十处安静的民居和一路奔波的我们。我一恍然,觉得这里俨然是世外桃源了。

    可不就是世外桃源,这里的人大部分食物自给自足,食用的都是自己耕种的作物,偶尔托孩子们进城购置物品。大多数的光阴,他们在这里,拥有自己的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新光村的老人各个身材魁梧、体格健硕,虽然话不多,却不怒而威,总就着羊皮褥子在屋前晒太阳。

    新光村的孩子们皮肤黝黑,常常挂着两抹已经龟裂的高原红,羞涩安静又一派天真。偶尔摸进来问母亲要食物,母亲们常常塞一两块饼干就打发孩子们出去玩,孩子们就乖巧的溜走了。在新光村,招待客人时,把孩子们打发出去不打扰到客人,简直是一门必修课。

    新光村的女人都有种独特的女性美。她们不施粉黛,却总是穿着整齐。他们不穿城里时兴的服装,总穿着棉布裙子陪马甲,头上系着头巾。她们在外面寡言少语,总是忙忙碌碌的帮手待客。到了女人堆里,则兴致勃勃的讨论如何待客、如何装饰房屋、如何带孩子。

    新光村的天大约很长,我在田地间踱来踱去,在房屋中来回张望,和牛说话,和狗聊天,这一天的日头也才过去了一半。可我并不觉得无聊,群山回响,天地之大,处处是新趣味。我当然不会傻兮兮的说:“真好啊,我想留在这儿。”——那是游客喜欢发的感慨。

    我在这里,总是充满幻想。虽然早就远离了这样的生活,但我知道我的根是这样的,我的先人都曾经是这世外桃源的自如来去的自然之子——建造房屋圈舍,种植作物,圈养牲畜,他们在伟大的自然之中蹑手蹑脚的探索生活的可能。嘿,那真酷!

    几年前,我认识了特克斯的青年诗人俄不拉音,他总是跟我提起他的故乡。那是另外一个世外桃源——库什台。有人说那里美到令人失语,我总也不能去看一看。

    但是,我总是想象,在我还未去过的那些世外桃源里,人们还在和自然朝夕相处,他们摩挲土地,亲近牲畜,感受微风,也为突如其来的大雨发愁。我仿佛看到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我,那一定不是在北京忙着敲击键盘的我。这时,我总是想起席慕蓉的一首诗:

    海月深深/我窒息于湛蓝的乡愁里/雏菊有一种梦中的白/而塞外/正芳草离离//我原该在山坡上牧羊/我爱的男儿骑着马来时/会看见我的红裙飘扬

    海月深深,我窒息于湛蓝的乡愁里。

    我在特克斯暂居,惊鸿一瞥,已然种了缘分。特克斯仿佛不是我的他乡,而是故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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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收藏] [打印] [责任编辑:何晶晶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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